磁铁吸引金属时发生了什么?(一):经典物理的死胡同

本文是一个四篇系列的第(一)篇。第(一)篇(本文): 悖论本身、经典物理为什么禁止磁铁,以及第一次相对论尝试为何也翻了车。第(二)篇: 狄拉克方程,与那个神奇的因子 \(g = 2\)第(三)篇: 自旋的群论——SU(2)、SO(3) 与洛伦兹群。第(四)篇: 多体物理、伊辛模型,以及把一块冰箱贴和希格斯机制连起来的那个对称破缺。

先从一件你做过上百遍、却从没多想过的事说起:你把磁铁凑近一颗铁钉,铁钉”啪”地一下就吸了上去。这大概是我们每个人小时候做过的第一个物理实验。可是,如果你把电磁学的教科书定律完全当真,这小小的一吸其实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——不是”难以解释”,而是不可能。

这就是我想在这个系列里追下去的谜题。它属于那种乍看平平无奇、却悄悄在你脚下打开一道暗门的问题:一脚踩空,你会径直坠过相对论、量子力学,一直落到我们已知最深刻的那条物理组织原则上去。不过别急,我们先得把这个悖论出来。

1. 洛伦兹力为什么是”懒惰”的

在经典电磁学中,一个电荷 \(q\) 以速度 \(\vec{v}\) 在磁场 \(\vec{B}\) 中运动,所受的力就是洛伦兹力:

$$\vec{F}_{mag} = q(\vec{v} \times \vec{B})$$

现在请盯着这个叉乘看,因为它藏着一条很强的约束。按定义,\(\vec{v} \times \vec{B}\) 必然垂直于 \(\vec{v}\),所以这个力永远和运动方向成直角:\(\vec{F} \cdot \vec{v} = 0\)。而力做功的功率恰好是 \(P = \vec{F} \cdot \vec{v}\)。把这两件事并排一放,结论就躲不掉了:磁场力不做功。 从来不做。它能把电荷的轨迹掰成一个圆,却永远没法让它加速、没法给它能量。

那么,一口气把悖论说完。当磁铁把铁钉从桌上拽起来时,铁钉肉眼可见地获得了动能——本来静止,现在动了。可我们本想记功的那个角色,磁场力,天生就没有做功的本事。那这笔能量账,是谁付的?朴素图像里一定有什么东西错得很离谱。而它的解答——我先剧透这么多——是:磁性根本就不是一种经典力,它是一种披着经典外衣的相对论性量子修正

2. 死胡同:玻尔–范雷文定理

在动身去找真正的答案之前,我们不妨先把这场危机逼到最尖锐的地步。我想让你相信的不只是经典物理”对付磁性很吃力”,而是它彻底禁止了磁性。这正是玻尔–范雷文定理(Bohr–van Leeuwen theorem)的内容,值得我们一步步走一遍——因为它失败的方式,恰恰是全部要害所在。

考虑一个由 \(N\) 个电子组成的系统。磁矩 \(\vec{\mu}\) 来自电荷的轨道运动:

$$\vec{\mu} = \frac{q}{2} \vec{r} \times \vec{v} = \frac{q}{2m}(\vec{r} \times m\vec{v}) = \frac{q}{2m}\vec{L}$$

而整个论证的关键结构——也是整副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——在于:\(z\) 方向的总磁化强度,是广义速度 \(\dot{q}_i\)线性函数:

$$M_z = \sum_{i=1}^{3N} a_i(q_1, \dots, q_{3N}) \dot{q}_i$$

请记住这个”线性”,待会要我们命的就是它。在电磁场中,系统的哈密顿量(总能量)为

$$H = \sum_{i=1}^N \frac{(\vec{p}_i - q \vec{A})^2}{2m} + q V(q_1, \dots, q_N)$$

而由哈密顿方程,速度为 \(\dot{q}_i = \frac{\partial H}{\partial p_i}\)。要得到可观测的磁化强度,我们必须对热涨落求平均——在经典统计力学里,这意味着给每个状态配上玻尔兹曼因子的权重,再对整个相空间积分:

$$\langle M_z \rangle = \frac{\int dq_1 \dots dq_{3N} \int dp_1 \dots dp_{3N} M_z e^{-H/k_B T}}{\int dq_1 \dots dq_{3N} \int dp_1 \dots dp_{3N} e^{-H/k_B T}}$$

这个式子看着吓人,但我们只需要盯住其中一小块。把目光锁定在分子里的单项 \(a_i \dot{q}_i\) 上。由于 \(a_i\) 只依赖坐标、不依赖动量,我们可以把它拎到一边,单独对动量 \(p_i\) 做积分:

$$\int_{-\infty}^{+\infty} dp_i \dot{q}_i e^{-H/k_B T} = \int_{-\infty}^{+\infty} dp_i \frac{\partial H}{\partial p_i} e^{-H/k_B T}$$

接下来,就是那个一锤定音的小手脚。被积函数其实是一个乔装打扮的全微分。利用 \(\frac{\partial H}{\partial p_i} e^{-\beta H} = -\frac{1}{\beta} \frac{\partial}{\partial p_i} (e^{-\beta H})\)(其中 \(\beta = 1/k_B T\)),动量积分就坍缩成一个边界项:

$$ \int_{H(p=-\infty)}^{H(p=+\infty)} dH e^{-H/k_B T} = \left[ -k_B T e^{-H/k_B T} \right]_{p_i=-\infty}^{p_i=+\infty}$$

可是动能项 \(\frac{(p-qA)^2}{2m}\)\(p \to \pm\infty\) 时趋于无穷大,于是玻尔兹曼因子 \(e^{-H/k_B T}\) 在两端都被压成了零。这个边界项不过是

$$\left[ -k_B T e^{-H/k_B T} \right]_{-\infty}^{+\infty} = 0 - 0 = 0$$

就这样。\(\langle M \rangle = 0\)。换句话说:经典物理在这里毫不留情。磁矢势 \(\vec{A}\) 的确把动量平移了一下,可正因为我们要把动量在 \(-\infty\)\(+\infty\) 的整个range上积掉,这个平移对平均值的贡献恰好是零。磁场没有留下任何一丝热力学痕迹。经典物理斩钉截铁地预言:磁铁不可能存在。

3. 第一次救援尝试——以及它为什么失败

面对如此严重的悖论,任何物理学家的直觉都一样:经典物理漏掉了什么,而二十世纪两大修正,正是量子力学与相对论。那我们就试试最显然的做法——把这两样拧到一起。

薛定谔方程建立在非相对论的能量–动量关系 \(E = \vec{p}^2 / 2m\) 之上。老实的补法,是改从相对论关系 \(E^2 = c^2\vec{p}^2 + m^2c^4\) 出发,再把能量和动量提升为通常的量子算符 \(E \to i\hbar \partial_t\)\(\vec{p} \to -i\hbar \nabla\)。这么一做,克莱因–戈登方程(Klein–Gordon equation)就掉了出来:

$$\frac{1}{c^2} \frac{\partial^2 \psi}{\partial t^2} - \nabla^2 \psi + \left( \frac{mc}{\hbar} \right)^2 \psi = 0$$

它其实比看上去漂亮。引入达朗贝尔算符 \(\Box = \frac{1}{c^2}\frac{\partial^2}{\partial t^2} - \nabla^2\)——拉普拉斯算符在时空中的表亲——整个式子就收拢成

$$\left(\Box + \left(\frac{mc}{\hbar}\right)^2\right) \psi = 0$$

这是你能写下的最自然的相对论波动方程。可当它最初被提出时,却差点被人扔进废纸篓。它被抛弃的理由,比任何成功都更有教益,所以我们不妨看清楚到底哪里出了岔子——因为这两处失败,都是线索。

第一个问题出在能量上。相对论关系对 \(E\) 是二次的,于是允许两个根:

$$E = \pm \sqrt{(pc)^2 + (mc^2)^2}$$

那个无辜的 \(\pm\) 是一场灾难。负能量态没有底:一个粒子可以沿着越来越低的负能级一路滑落,无穷无尽地辐射,物质压根不存在稳定的基态。整个宇宙都将是不稳定的。

第二个问题出在概率上。在量子力学里,波函数必须给出一个守恒的概率流 \(j^\mu = (\rho, \mathbf{j})\),而对薛定谔方程,密度 \(\rho = |\psi|^2\) 让人安心地非负。可对克莱因–戈登,数学逼着我们接受的守恒密度却是

$$\rho = \frac{i\hbar}{2mc^2} \left( \psi^* \frac{\partial \psi}{\partial t} - \psi \frac{\partial \psi^*}{\partial t} \right)$$

麻烦就在这儿:由于方程对时间是二阶的,\(\psi\)\(\frac{\partial \psi}{\partial t}\) 在初始时刻可以独立选取。没有任何东西拦着我们把 \(\rho\) 调成负的。而负概率是毫无意义的——一个粒子不可能有 \(-30\%\) 的概率出现在某处。

请注意,这两种病症都追溯到同一处解剖学特征:方程对时间是二阶的。狄拉克盯住的正是这个诊断。他的要求,简单得近乎大胆——找一个像薛定谔方程那样对时间一阶、却又完全相对论协变的方程。最朴素的尝试,是写一个对动量只是线性的哈密顿量,系数待定:

$$\hat{H} = c(\alpha_x \hat{p}_x + \alpha_y \hat{p}_y + \alpha_z \hat{p}_z) + \beta m c^2$$

这些神秘的 \(\alpha_x, \alpha_y, \alpha_z, \beta\) 到底是什么?它们不可能是普通的数——而逼着这个方程和相对论自洽,将迫使它们成为矩阵,仅凭”自洽”这一个要求,就把一整套全新的内禀结构从无到有地拽进了电子里。这套结构,最后会原来是自旋;而自旋,最后会原来是磁性那个缺失的源头。不过把这件事讲透,本身就是另一个故事了。

这把我们带到了哪里

我们盘点一下。出发时只想解释世上最平常的一件事——磁铁吸起一颗钉子——结果反倒拆掉了两套理论。经典统计力学斩钉截铁地禁止磁性(玻尔–范雷文);第一块相对论补丁克莱因–戈登,又塞给我们负能量和负概率。那块冰箱贴,依旧顽固地是一个悖论。

但我们并没有迷路;我们恰好站在 1928 年狄拉克站过的地方,手里攥着一条锋利的线索。两处失败,都源自一个高了一阶的时间导数。要一个既对时间一阶、又尊重相对论的方程,你就被迫——不是被邀请,是被迫——引入矩阵系数,并随之为电子引入一个全新的内禀自由度。这个自由度就是自旋,而自旋携带着一个任何经典论证都造不出来的磁矩。

这正是第(二)篇的起点。未完待续。